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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栉比鳞差”到底怎么读?一个成语,考出半部汉语语音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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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偷懒很久没写公众号,翻到后台有读者问我这个成语的几个问题,结果发现一回答就是长篇了,干脆单独写一篇文章来介绍一下这个成语。

一个让人头大的成语

“鳞次栉比”大家都会念。可它有个孪生兄弟——栉比鳞差,就没那么好对付了。

单是最后这个”差”字,网上就能搜出四种读音:chā、chà、cì、cī,各家词典网站各执一词,甚至有的网站同一个页面里,拼音标 cī,注音符号却标ㄔㄚˋ,自己跟自己打架。而头一个”栉”字更有意思:大陆读 zhì,台湾却读jié,一个成语,两岸念出两个样。

这两个字,值得各考一考。

“差”读 cī:两岸词典难得的一致

先说结论:“差”读 cī,就是”参差”的那个 cī。

这一点上,两岸权威辞书其实并无分歧——台湾教育部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》注音ㄐㄧㄝˊㄅㄧˋㄌㄧㄣˊㄘ(jié bì lín cī),大陆《汉语大词典》系统作 zhì bǐ lín cī。分歧只在”栉”,不在”差”。

道理也不难懂。这个成语出自五代王定保《唐摭言》:“迩来林栖谷隐,栉比鳞差,美给华资,非第勿处。""鳞差”就是像鱼鳞那样一片压着一片、参差相叠——“差”取”参差不齐”之义,《广韵》楚宜切,正是 cī。

至于网上的其他三种读法:读 cì,是被同义词”鳞次栉比”串了音;读 chā、chà,则是按”差”的常用音瞎标。都不足为据。

“栉”读 jié:一笔三百年的糊涂账

再看”栉”。台湾读 jié,是不是”读半边”读出来的白字?说来话长,这笔账要从《广韵》算起。

在中古韵书里,“栉”只有一个读音:《广韵》阻瑟切,庄母、栉韵、入声——“栉”字本身还是”栉韵”的韵目字,地位显赫。按语音规律推到今天的普通话,就是 zhì,同韵的”瑟”读 sè、“虱”读shī,可资佐证。而”节”是子结切,精母、屑韵,声母韵母全不相同。在《切韵》《广韵》的体系里,“栉""节”判然两音,从无混淆。

那 jié 是哪来的?翻开《康熙字典》,“栉”字条赫然写着:

《唐韵》阻瑟切,《集韵》《韵会》《正韵》侧瑟切,𡘋音节。

前面列的反切明明都指向 zhì 类读音,末尾的直音却注”音节”——自相矛盾。这条直音承自明代《字汇》《正字通》一系字书。为什么会错?大约有二:一是”栉”从木节声,注音人看着声旁顺手就注了;二是明清官话入声韵尾已经弱化混并,在当时人耳朵里,“栉""节”确实已近乎同音,直音体例本来就宽泛,将就着也就注了。

错则错矣,架不住《康熙字典》影响大。民国老国音和1932年《国音常用字汇》沿着这条直音,把”栉”正式定为 jié——台湾至今沿用。大陆则在1962年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初稿》中改定为zhì,等于绕过明清的直音,恢复了《广韵》反切的嫡传。

所以两岸的分歧,实质是两条传承线的分歧:台湾继承了”明代直音→民国国音”这条俗读转正的线;大陆恢复了反切规则音的线。要说公道话,jié也不算全无来历——“栉”以”节”为声旁,说明上古两字读音本近,读半边并非纯属瞎猜。但作为韵书实际记录过的读音,中古以前,“节”音是不存在的。

结语

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建筑成语,掰开来竟是半部语音史:“差”里藏着《广韵》的楚宜切,“栉”里叠着《广韵》《字汇》《康熙字典》、老国音、审音表五层地层。

下次路过高楼林立的街市,你可以气定神闲地说一句:栉(zhì)比鳞差(cī)。若有台湾朋友念 jié,也不必纠正——人家念的,是1932年的国音,和明朝人的耳朵。


参考文献:《广韵》《康熙字典》、台湾教育部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》、《汉语大词典》、《国音常用字汇》(1932)、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初稿》(1962)、王定保《唐摭言》卷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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